秦并六国死人多，大规模斩首约十二次，秦惠王七年（前331）败魏，8万；更元十四年（前318），败赵魏，8.2万；十三年（前312年）败楚，8万；秦武王四年（前307），败韩，6万；秦昭王十四年（前293），白起攻韩魏于伊阙，24万；三十二年（前275年），攻魏，至大梁，4万；三十三年（前274），攻魏，15万；四十三年（前264），白起攻韩，5万；四十七年（前260年），长平之战，45万；五十一年（前256）攻韩，4万，攻赵，9万；秦始皇二年（前245），攻魏，3万，十三年（234年），攻赵平阳，10万。

以上小计：149.2万人。

上述12个年份中，秦昭王（公元前306-前251在位）占六个，统一战争集中于公元前293伊阙之战到公元前234年平阳之战，约59年；最强的对手是赵国，前260年的长平之战令赵国元气大伤，再经前234年的平阳之战再无还手之力，六年后即前228年，秦军入邯郸，前221年，秦始皇统一中国。

长平之战是决定胜负，惨烈，人们谈论至今，所以笔者旅游，看完洛阳龙门石窟后，由孟津北渡黄河，到山西去看长平之战遗址。过了黄河是济源，从济源上到太行山，来到山上，笔者就想，山西好啊，放在古代，打仗地形有利，从西南东三面下山打关中和韩魏，关中韩魏的部队攻晋则是仰攻，比居高临下费事。从公元前305年《诸侯称雄形势图》上看，韩魏占据晋中晋南及洛阳开封之间，秦国进中原必先从函谷关打开口子，一面东进取韩，一面上太行和魏赵交手。先灭韩赵魏，据陕西河南河北大部，再攻两湖，追击燕太子丹于辽东，最后下山东，韩赵魏楚燕齐，这是秦并六国的顺序。

长平之战纪念馆不大，门票十元，因上世纪九十年代在当地挖出大量人骨，经考古专家鉴定后而建，除长平村外，附近还有叫箭头村的，听当地人讲，因在那里发现长平之战使用的箭簇得名。阴天，气氛有点压抑，停留不久即离开了，稍后又去了运城夏县的司马光墓，驻足良久，献花表示敬意。司马光引用燕客蔡泽的话，功成名就分三等：身名俱全者，上也；名可法而身死者，次也；名得辱而身全者，下也。纸上谈兵为天下笑，赵括名得辱而身死又算几等，司马光未记，可能在下下者也吧。

历经数世，秦并六国，始皇一死，国家五年即亡，慢于冉闵（2年）快于隋。王室内乱是主因，陈胜吴广的声势越造越大，但章邯出马，如隋末王世充，义军失败纷纷，巨鹿之战，秦军失败，章邯本可以回去重组军队再战，竟然害怕上面责怪投降项羽，致二十万三秦子弟共赴楚坑，秦二世自毁也惊人。

又，秦法也过于严厉，早在商鞅以前，秦文公二十年（前747年）“法初有三族之罪”，秦武公二十年（前678年）“初以人从死，从死者六十六人”，到秦献公元年（前384年）才停止，“从死”之法行于秦地近三百年。人有过不问情由，处罚太苛：始皇八年，王弟死屯留，军吏皆死，始皇的弟弟死了，下面的军官都要死，很牛是吧；秦始皇（秦王）回到邯郸，把当年和自己的母亲（赵姬）娘家人有恩怨的“皆坑之”，邻里纠纷，中或有可坑者，皆坑之，中必有不至于死者。

秦并六国，关东谋士贡献巨大，可多有横死者，商鞅变法，“而卒车裂以徇秦国”；始皇有江山，李斯可得功大半，“具斯五刑，论腰斩于市...而夷三族”。吊诡的是，秦之峻法，李斯本人颇有贡献，他提出焚书建议，焚就焚吧，又待违反禁令者极苛：“敢偶语诗书者弃市，以古论今者族......令下三十日不烧，黥为城旦（脸上刺字加服苦役）“。

《史记》从战国开始越来越具体，是因为有更多的史料可以利用，所以中国信史大致也从战国开始，但是秦始皇陵还在且从未被盗挖，里面如果还有更多战国以前的古籍资料，信史上推不可限量。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唐朝诗句，关于打匈奴的，但全可借来哀叹战国将士亡灵。秦并六国，死人无数。但秦政出世，后世多有效法，其中合理、正面内涵亦多有，已成华夏文化特征之一种。戎马倥偬，读书万卷，还是主席看得透：劝君少骂秦始皇，焚坑事业要商量。祖龙魂死秦犹在，孔学名高实秕糠。百代都行秦政法，十批不是好文章。诗句取自《七律·读<封建论>呈郭老》，后两句略。

案：《始末三篇》写完，笔者的出发点是想从多个角度看待那些为人熟知的历史事件：简单统计，得出判断；排列时间，观察地形，审视背景；分析史料，识史家笔法之优劣，再加入旅行见闻和读史体会，如此，知史稍深，又增趣味，吾心悦然。

五代十国加起来是十五国，其实不止十五国。比如靖边白城子的靖难军，是西夏的起源。从881年唐僖宗任命党项李思恭任靖难节度使，一直延续到北宋太平兴国七年（982年），名义降宋，还是保持独立状态，李元昊于1038年称帝，建立西夏，1227年亡于蒙古，建政189年，如果从靖难军算起则长达346年； 还有凤翔节度使李茂贞的歧国，887年，李斩杀凤翔节度使而自代，和朱温长期恶斗，进而与朱温的后梁并立，直到924年降后唐；卢龙节度使刘仁恭虽未建国，但从895年开始盘踞在河北东北部，和后梁后唐打打和和，最后被后唐所灭。

说起开国者籍贯，河南河北人占到四成，楚马殷（鄢陵）、闽国王审知（信阳固始）、南汉刘旻（驻马店上蔡）、前蜀王建（漯河舞阳）、后蜀孟知祥（河北邢台）、荆南高季兴（三门峡）、后周郭威、柴荣（河北邢台），四川、两湖两广福建均由北方中原地区人士控制。荆南高氏仅有江陵一带，强敌环绕，立国近四十年（924-963），要等到北宋来灭，也算是奇观。

五代十国从907朱温建后梁开始，到979年宋灭北汉结束 ，前后共72年。是否统一主要看五代的变化，907年朱温立国，形势并不理想，北面从西向东有凤翔李茂贞、朔方韩逊、定难军李思恭、晋李存朂和卢龙刘仁恭，后晋灭后梁，对手只有定难一家，又灭了前蜀、荆南高氏也来称臣，可谓形势大好，但李存朂行为不检，兴教门之变（926年），被乱箭射死，后晋走下坡路，后十年国亡。后唐灭亡，分化出的后晋后汉北汉令局势力更加混乱。郭威帮刘知远灭后晋建立后汉，刘死，又拥立子刘承祐继位，本立有大功，但遭刘承祐猜忌，郭威起兵，后汉的皇位就落入后周郭威之手。

后周郭威、柴荣、赵匡胤三人持续发力，一统中原（除北汉）。960年，赵匡胤黄袍加身，建立北宋，北宋统一全国的战略是先捡最小的荆南下嘴（963），西上夔州，灭后蜀（965），占据长江中上游，再南下直插两广（971），然后解决最大的敌人南唐（975），吴越钱鏐识相，南唐一倒，不久投降（978），闽浙百姓得以免遭战火，宋太宗再亲征，北汉灭（979），五代十国结束。

五胡乱华，北魏终结，五代十国，北宋收官。北魏设六镇压以防柔然，东北的契丹尚未崛起，北部并无肘腋之患，相比之下，北宋边患严重，东北的契丹从唐初起步，多次和唐朝交战，晚唐时密集参与中原战争，916年耶律阿保机建辽，几乎和五代同始，最后成为北宋劲敌，还有西夏，从定难军开始到到蒙古灭亡，不仅长期与中原政权为敌，国运甚至长过北宋，这是两次大分裂造成的不同结果之一。

关于历史记录，有新旧《五代史》，修《旧五代史》的史官视北方五代为正朔，南方十国或为世袭（进贡的）或僭伪（不进贡的），欧阳修《新五代史》的处理方式是五代为本纪，十国为世家，南北地位也不尽平等。

《旧五代史》先出，依据保存完好的各朝实录，史料丰富；《新五代史》后出，欧阳修一人熔铸而成，因是私修，为避时议，深藏于家，不肯示人，待其过世后，朝廷征之，其书乃行。但该书立场先行，以道德为主宰，逻辑缺陷明显，论断难人服人，如《伶官传序》有言：忧劳可以兴国，逸豫可以亡身，自然之理也。翻看史书即知忧劳未必兴国，逸豫也可保全。忧劳和逸豫是兴国亡身的必要条件而非充分条件，达到兴国和亡身的结果还需要其它条件。但《新五代史》也有优点，同一事件，《旧五代史》为尊者讳，《新五代史》则秉笔直书，以朱温家事为例，

《旧五代史》：乾化二年，（朱友珪）”弑太祖篡位。”，《新五代史》：朱友珪入宫，“斩关入万春门”，下属冯廷谔“以剑中之，洞其腹，肠胃皆流，友珪以裀褥裹之寝中，秘丧四日。”

《旧五代史》流传至今颇为不易。

《新五代史》出世后，《旧五代史》逐渐被人遗忘，南宋以后民间少有。余姚邵晋涵在乾隆皇帝首肯下，会同修史诸贤从《永乐大典》《册府元龟》等书籍中将相关内容抄出整理，校刊于武英殿，是为“殿本”，邵晋涵原抄本由吴兴刘氏嘉业堂印行。商务印书馆百纳本二十四史之五代史以嘉业堂本为底本，上世纪五十年代后陆续出版的标点本二十四史之五代史使用的则是“殿本”。

头绪乱是学习五代十国历史的难点之一，有生字要查字典，如南汉刘䶮（音演），南唐李昪（音便）；把过程说得准确和完整是基本要求，可这类作品也不多见，常见的叙述着重夸张演绎，目的主要是诉诸人的情感而非探究史实以及史实当中各对象之间的关系。

同五胡乱华一样，五代十国战事极多，特别是中原的五代，但在历史文章中，相关的战争分析的专业性不高，解放军出版社出过一套关于中国古代战争史的系列著作，读过一本关于五胡乱华的，作者并没有对史料进行简单排比，而是从军事专业角度对战争进行具体分析，令人耳目一新，但这样的作品在网上也是非常少的。

五胡指匈奴、鲜卑、羯、氐、羌。

关于匈奴，史记汉书后汉书晋书等都有记载；关于鲜卑，后汉书三国志晋书魏书北齐史周书都有记载；关于氐，后汉书三国志晋书北史魏书北周书加上杜预的《通典》都有记载；关于羌， 史记后汉书三国志晋书宋书和《通典》都有记载，唯独“羯”的介绍极少，主要集中在《晋书》，特别。

秦汉与匈奴斗了几百年，到了东汉，匈奴分南北，入长城以南，居住范围大体从内蒙西部沿沿河套到山西中部北部、河北北部，匈奴是一个种族的总称，下面必有多个部落，比如在史料中可以看到屠各、铁弗、沮渠、贺兰等属于匈奴的分支名称，”羯“有可能也是匈奴的一个分支，刘渊的汉赵也可能有一个像“羯”一样独特的名称，史书用”匈奴“，也许是因为它原来的名称已不可考。不管怎样，五胡中的刘渊“X”部（匈奴）和石勒的“羯”可能同属匈奴，这样，五胡乱华似可称为四胡乱华，此为笔者一说。

十六国也不确切，实际立国者远多于十六，如持续十年的西燕，持续仅两年的冉魏，还有陇南的仇池国，《中国历史纪年表》还列出几个具有年号的短暂政权。十六国最久者前凉，59年，最短者后凉南凉南燕，均17年，其他国家的“寿命’也就是三、四十年。归类十六国的名称，有5凉、4燕、3秦、2赵加成汉和胡夏，从建立者所属的民族看，匈奴4（羯归入匈奴）、鲜卑5（不算西燕）、汉3（不算冉魏）、氐3、羌1，决定终局的是匈奴和鲜卑，439年，北魏灭北凉，长年混战以鲜卑胜匈奴而结束。

乱华中的“华“从地理上主要指河西走廊、青海东部、川北、甘南、关中、山西和中原的广大地区，从八王之乱到淝水之战，战场主要集中在太原、西安、开封到济南四点相连的四边形中。能控制关中和中原的才有可能统一北方，汉赵、后赵、前秦、后燕都有机会但得而复失，鲜卑拓跋魏走得也是这个路子，只是三位君王持续发力才收统一之功，至于河西陇右，立国虽多，偏安保全而已，无法影响全局。

从时间线上看，五胡乱华指304年刘渊建汉和李雄建成汉到439年北魏灭北凉，前后共135年，但开始的时间可能应向前推到291年，即八王之乱开始的那一年。没有八王之乱，五胡也会乱，但不至于到西晋政权衣冠南渡的地步，或者至少不会那么早地衣冠南渡，八王之乱和五胡乱华互为表里，难以分割。具体的进程可以分为四个时期，刘渊和石勒斗法（304-351）、前秦和前燕争雄（350-394）、后秦和后燕攻伐（384-407）、北魏统一北方（386-439）。刘石斗争，突出特点是残酷，死人多，破坏性大，洛阳西安尤甚； 石虎死后，后赵大乱，冉闵杀羯人殆尽，辽东的慕容鲜卑“下山摘桃子”，将中原并入前燕，这是历史新动向；后赵灭亡的另一后果是苻氏入关中建（前）秦，苻坚统一北方，但淝水之战惜败，北方再次分裂，逐渐形成后秦和后燕对峙的局面，这两个政权虽分别据有关中和中原，但很不稳定，特别是后秦，同时面临前秦残余势力以及河西陇右多方面的压力，建国十年后才稳住局势，但不久就被东晋灭亡。

从领导集团的素质看，常见的情况是：开国者“单打独斗”，缺乏有能力持续功业的继承人，只要开国者死，内部矛盾立生，乱亡踵之，汉赵后赵后凉胡夏北燕西凉均是； 除北魏拓跋氏和前秦苻氏外，后秦姚苌姚兴父子也有可能统一北方，后秦灭后凉，形势最好，不幸姚兴去世，皇室残杀，又遭凶残的赫连勃勃重创，东晋趁机灭之。

自驾豫陕，观函谷游洛阳，最后驻足黄河南岸虎牢关，遥想五胡冲杀，生灵涂炭，史书留痕，血泪斑斑。刘禹锡虽咏诗于西塞山，但其中四句很可以作为本篇之终结的，“人世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寒流。今逢四海为家日，故垒潇潇芦荻秋。”

题目中的“胜出“有两重含义，一是李世民取代建成当上太子再登基为帝； 二是在隋末群雄纷争中李世民脱颖而出，成为最后赢家，本文主要围绕第二重阐述。

亡隋者谁？或曰隋炀帝是也。

隋炀帝604年7月即位，618年4月11日被杀，在位14年。他荒淫无道，役使天下民力修渠治宫筑长城，但这些均不足以令隋速亡，开启隋亡之路的是征高句丽。首征高句丽（611）激起山东河北民变，领导人包括章丘王薄、德州刘霸道、故城窦建德、夏津张金称、景县高士达，隋炀还不罢休， 二征高句丽（613），乱从内起，杨玄感起兵黎阳（浚县），不到两月即败，余杭刘元进、吴郡朱燮、晋陵官崇先后起兵，呼应杨玄感，旋被镇压。可皇帝好旅游，616年夏，他离开洛阳去江都（扬州），韦城（滑县）翟让瓦岗军起，隋朝的命运就此锁定。

隋炀帝死，那么谁来一统江山，做新朝的皇帝呢？候选人可从各地义军的首领中选择，从大业七年(611)到隋炀帝去扬州的大业十二年（616），起义军约29支，大业十三年（617)又增加江淮杜伏威、朔方梁师都、河东刘武周、晋阳李渊、金城薛举、武威李轨和江陵萧铣等十余支力量，候选人总数近40人。

但可能最先胜出的不在义军首领，而是杨玄感、突厥可汗和王世充三人。

杨玄感身在中枢，如果准备充分，可以趁皇帝远在辽东，从黎阳起兵后迅速攻占洛阳，宣布废隋炀帝，立其子为帝，自为丞相，”挟天子以令诸侯”，但从他速败来看，显然是智虑短促；

突厥可汗的有利条件多，翻开谭其骧先生的《中国历史地图集》，可以看到当时突厥从西起宁夏，中经河套，东到内蒙中部一线与隋朝接壤，地理位置优越，势力也强，如联合朔方梁师都和马邑刘武周，南下攻取关中和山西，再东向横扫中原，即使不能占领全国，也可独占半壁江山，南北对峙，如北魏故事。梁师都刘武周包括后来的窦建德刘黑闼等人都曾联系突厥以自固，但从未见突厥有计划的战略性南进行动。

唯一有实力和李世民争天下的是江都通守王世充。王世充具备突出的军事才能，先破刘元进于吴郡，再败孟让于盱眙，杀卢明月于南阳，斩格谦于河间，首战洛阳，虽败于李密，但恰逢隋炀帝死，政治中心转到洛阳，他和段达等“七贵”立杨侗为帝，实际掌控朝廷，如果再利用李密投降的时机，联合瓦岗军一举击败窦建德，占据中原后擂鼓西行，消灭关中的李唐，天下姓王亦未可知。

王世充的问题在于不知道军政并用的威力，于内不能团结段达等文臣，对外又执意消灭李密，要想夺天下是难了；李世民新安取胜，迅速兵临洛阳城下，王世充坐困愁城，寄希望于窦建德来援也并非上策，即使窦建德胜秦王，王窦二人合作也不会长久，莫若在新安失败，洛阳被围之前突出城去，北上投突厥，可保全身家，亦可助突厥继续与唐朝对抗。

义军候选人中较有希望的是李密、窦建德二人。

骑牛读《汉书》，李密长于计谋，他能以隋朝前官员的身份打入并引导瓦岗军攻城掠地已是很出色了，翟让让贤，李密成为兵强马壮的瓦岗军总司令，他似应以一部监视洛阳，主力经函谷关进入陕西，抢在李渊前面占领关中，联合薛举、梁师都和刘武周，击败李唐，攻占晋中和晋南，再和窦建德决战中原。但他频繁出错，翟让让贤，李密上位过急，此一错；上位后又杀翟让，严重影响军心，此二错； 投降隋朝，打宇文化及，被人当枪使，此三错，邙山之战被王世充击败，投唐又反唐，反反复复，路越走越窄，不能命之错，只能视之昏了。

窦建德只有虎牢关战役这一次机会。李世民围困洛阳，王世充求援，窦建德西向，欲和在洛阳的王世充两面夹击，置李世民于绝地，按照这个思路，窦建德应援正确，但在虎牢关意外失败。关于此战役，司马光言之甚祥，疑点不少，仅举二条：李世民留主力包围洛阳，仅带3500人迎战窦军十数万人，悬殊过大；他仅带四骑引诱窦军，有夸张之嫌；但窦建德失败身死却是实在结果，唐朝近三百年江山自此始。

解隋末乱局的要害在关中。616年夏，隋炀去扬州，李密翟让部就该迅速西进，以关中为根据地，再向东打。窦建德的谋士凌敬也曾提出先上太行，经晋南从永济渡河进入关中，可惜未被窦建德采纳。李世民裴寂刘文静三人所制定的战略核心也是直取关中，笔者凌敬秦王，思虑一也。更为可贵的是，李世民面对父亲的犹豫不决，积极推动，坚定不移地执行这一战略，从晋阳起兵，不到半年即攻占长安。为巩固关中，李世民亲自出马，西败秦州薛氏，东灭马邑刘武周，迭次逐鹿中原。制定正确战略、坚定执行并实现战略是李世民胜出第一条；

李世民天纵英才，他突出的军事才能好比军界莫扎特，难以常理解释。晋阳起兵不久，首战霍邑败宋老生，李世民不到二十；打薛氏父子，唐军首战斗不利，秦王出手，敌军授首；虎牢之战含金量极高，奠定他军事家的地位，登上皇位后又打败突厥，被尊称为“天可汗”，武功到顶。李世民智勇过人且身先士卒，有高超的军事指挥才能，战略战术俱佳，义军首领少有出其右者，这是李世胜出的第二条；

李世民占尽“人和”之利。胞姐平阳公主让丈夫柴绍先去太原，自己回乡组织义军，唐军未入关中，义军已有七万，最终与弟弟李世民会师渭水；“房谋杜断”， 秦王府人才济济，还能不断从敌方吸引、延揽、收纳诸多军政英才，良士谋于堂，名将战于野，李世民居中，善听善择，雷厉风行，又如似神助，披坚执锐，亲冒矢石而不没，遂天下无敌矣。

武则天如地下有知，在她痛恨的人中应该包括司马光，因为《资治通鉴》披露了她的荼毒骨肉的恶行：掐死自己的亲生女儿（654年，“潜扼杀之，覆之以被”，死后被追封为安定公主），派人杀死自己的次子、太子李贤（684年），“又鞭杀故太子贤二子”（691，武则天孙子），武则天长子李弘暴卒（675年），司马光下笔谨慎，只说“时人以为天后鸩之也”。

武则天与唐高宗李治育有六个子女，四个儿子二个女儿，其中两个儿子的死与母亲有关，一个女儿由母亲亲自送走，唐中宗李显的儿子、武则天的亲孙子李重照只是私下议论了武则天的宠臣张易之兄弟，“则天令杖杀，时年十九”；唐高宗长子李忠虽非武则天亲生，也被赐死（664年），三子李上金与萧淑妃儿子李素节一同被抓，素节死，上金忧惧自杀；

武则天的次女、太平公主的丈夫薛绍，母亲是唐太宗的女儿城阳公主，因牵涉琅邪王李沖谋反当杀，“以太平公主故，杖一百，饿死于狱”；同被牵连的哥哥薛𫖮运气没那么好，“下狱死”。对骨肉至亲如此凶残，在中国帝王当中非常少见，在此背景下读章怀太子诗就别有意味：种瓜黄台下，瓜熟子离离。一摘使瓜好，再摘使瓜稀。三摘犹自可，摘绝抱蔓归。

当上皇后是武则天掌权第一步，为此，王皇后和萧淑妃惨死，族人被流放岭南，王氏改姓“蟒”，萧氏改姓“枭”，武则天好像特别痛恨萧淑妃，把萧淑妃的两个女儿一直关在掖庭，“年踰三十不嫁”，萧淑妃的儿子先被搞到宜春，再被搞到岳阳，最终还是难逃一死，“至龙门驿被缢，年四十三，葬以庶人礼”。

几位前朝重臣反对武氏为后，付出高昂代价：唐太宗妻兄、唐高宗舅父长孙无忌在黔州（四川彭水）被逼 自尽（659），同年，族弟长孙铨本被贬往外地，“县令希旨杀之”，韩瑗先被贬到振州（海南三亚），当杀，已死在当地，挖开棺木，“发验而还； 柳奭，”使者杀之象州”（广西桂林），“籍没其家，近亲皆流岭南，为奴婢”；大书法家、唐太宗遗诏辅政大臣之一的褚遂良，一贬再贬，先潭州（长沙），再桂州（桂林），三贬爱州（越南清化），658年卒，两个儿子同贬爱州，“于道杀之”；唐高宗看自己的老婆这么凶，有些后悔，就找上官仪商量对策，武则天用计反击，上官仪与其子下狱死，“籍没其家”，其孙女上官婉儿后面还有故事。

武则天权力欲极强，对于可能威胁到自己地位的皇位继承人，要么杀掉，如李忠、李弘、李贤，要么流放外地看管，唐中宗李显受害最深，即位不到两个月被废为庐陵王，流放均州（湖北丹江口），685年，迁房州（湖北房县），698年召还，在外地流放凡14年，武则天死后再次即位，五年之后去世，司马光记载他被妻子韦氏和女儿安乐公主毒杀；李显的亲弟、唐睿宗李旦也是命运多舛，哥哥被废他上台（684-690），武则天自己要当皇帝，他禅位，武则天死后，他即位，二年后，儿子唐玄宗闹起来，又禅位给儿子，也算是能上能下了。

武后胡来，有人不服。

徐敬业首先于起兵于扬州，很快被镇压，“鹅、鹅、鹅，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诗句优美，参与起兵的作者骆宾王同死； 688年，越王贞、琅邪王沖父子造反被镇压后，朝廷处罚尤重且持续到武则天即皇帝位（690），笔者随手录得被杀亲王就有十个，他们的子孙、族人等死者无法统计。即使活着被流放的王室成员也难以善终，朝廷派人到岭南，将流人召到广州集合，先令自尽，众人呼号不止，“尽斩之，一日杀三百余人”。武则天任用酷吏残杀异己的事广为人知，但这些杀人的人常被主子所卖，下场也很悲惨，索元礼庾死狱中，周兴入瓮，获赦后遭贬，途中为仇家所杀，来俊臣斩于市，人民群众泄愤其尸。男宠薛怀义（僧怀义、冯小宝）并未谋反，只是耍情绪，搞事情，火烧明堂，被杀，“送尸白马寺，焚之以造塔”。

武则天时期的局势如此凶险，明智之人唯恐避之不及，可偏有些人贪恋权势，继续参与其中，如飞蛾扑火，前赴后继，至死不悟，其居心几何，颇不可解。

唐中宗的皇后韦氏，父亲早年被贬到钦州而死，自己的儿子、皇位的潜在继承人李重照被武则天杀死，韦氏和丈夫同去均州和房州，担惊受怕，相依为命令十数载，一旦丈夫即位，则骄横起来，惹怒中宗儿子李重俊后差点被杀死，但仍不知避险，在唐玄宗发动的政变中被杀，在房州出生的小女儿安乐公主同死。
还有武则天的次女主太平公主，她的丈夫薛绍被活活饿死，对人生之阴暗应深有洞察，但在母亲死后，继续参与权力斗争。哥哥李显继位，第一次有机会善终； 助唐玄宗诛除韦氏集团，第二次有机会善终，又和唐玄宗争，失败，“逃入山寺，三日乃出，赐死于家。公主诸子及党与死数十人”，就是说自己完了，再带走一些。

上官婉儿的爷爷上官仪被武后杀死。自己和母亲没入掖庭为奴，武则天见其聪慧，把她召在身边起草诏令，参知机密，对武则天之为人应该非常清楚，更知权力斗争的残酷性，可也要随太平公主加入争斗，情势不妙时又想投靠唐玄宗，唐玄宗不买账，被杀。“叶下洞庭初，思君万里余。露浓香被冷，月落锦屏虚。欲奏江南曲，贪封蓟北书。书中无别意，惟怅久离居。”上官婉儿的《彩书怨》深得怨妇诗的意旨，可苍天世人婉儿身，黄泉幽怨分几许呢？

《论语·子张第十九 》子贡曰：纣之不善,不如是之甚也。武则天歹毒不假，但全面否定也不合适。史家论其成绩，笔者认同她稳定边疆一条。突厥和吐蕃为唐朝巨患，均有吞并中原，取唐而代之的意愿和实力，突厥不幸遇到不世出的唐太宗，到高宗时就被击垮，唯独吐蕃难缠，和唐朝打打停停，双方几乎同起同灭，总体上唐朝不占上风，嫁公主于赞普，立盟碑于拉萨，均暗示吐蕃之实力。武则天主导朝政期间，战和并用，以战促和，压制吐蕃势头，大非川之战（670年）青海、西域虽失，武则天待时而动，692年，派王孝杰统兵，大败吐蕃，又夺回安西四镇。至于安史之乱后，青海、西域、河西走廊尽失，吐蕃还于763年短暂攻入并占领长安，这些败绩都是武则天身后的事了，反正唐朝在武则天手里顶住了吐蕃的压力，给后代君王以致治的机会，大唐的威名能够延续至今，武则天的贡献是不能被抽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