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疆十记:你们是骑马上学的吗?
这是大学的一位室友提出的问题。他来自东部省份。这样问,大概因为在他的印象中,新疆是牧区,牧区会有许多马,来自牧区的同学可能会骑着马儿去上学。新疆是故乡不假,可在那里生活的二十年来,我连一次马也没有骑过的。从小到大,活动的范围只是城市一个行政区里的一小部分。关于小时候的经历,我可以挑选几件重要的事情来讲述,它们对自己的生活有重大的影响,发生的原由和结果也许与时代紧密相连,我的讲述便体现了个体性和时代性,这便引出微历史(Microhistory)概念,它起源于上世纪七十代年的意大利,通过分析人类活动微小片断比如个人的经历来揭示特定时期的历史进程和特征。意大利人好像特别会从生活细节挖出新意。电影导演费里尼(1920-1993)的作品常常在不知不觉中将观众带入剧情,与里面的小人物共同情,看后便理解二战之后,意大利的老百姓过得有多难。他的《罗马,不设防的城市》(Rome, Open City)、《大路》(La Strada)、《卡比利亚之夜》(The nights of Cabiria)虽然都是黑白片,但拍摄视角有震撼力,以至于研究微历史的专家们也常拿费导的作品来论证自己的观点。
微历史的力量在于它为历史补充鲜活、生动的细节,比如李连杰主演的《少林寺》于1982年在内地上映,真的是风靡一时。我们虽远在新疆,单位的电影院也是多次放映,我看了多少次记不清了,但在课间时,常模仿电影中的武术招式与同学打闹,一边打,一边在口中还要像电影里的人物一样发出“嗨嗨”的吼声;多年以后,一位湖南朋友告诉我,他当时也是迷得不行,离家,往少林寺走了一趟!从时代特证上讲,这两个小小的事例可以得出两个启示,一方面是武打片首次进入内地,获得巨大成功,这在中国电影史上是重要时刻;另一方面,过去的文艺生活单调,艺术上,人们处于“饥渴”状态,对新颖的艺术作品有迫切的需求,如果写新中国历史,在文化专章里便可以用“微历史”事例为宏观历史进行注解。
微历史的局限性也很明显,因为它的个体、单一、小众,对社会的影响像它的概念名称一样“微”小,如果由个人参与的口述历史也属于微历史的话,其可靠性常常受到主观性的影响,曲解、隐瞒、片面和记忆偏差都成为潜在的不利因素,这可能是严肃的历史论文和著作很少用口述历史作为证据的一个原因吧。
以人为中心的微历史寄托着个人的情感和对环境的认知,影响个人的思想和行为。如果写我的微历史,首先进入心头的是生活环境。童年是在一个小煤矿度过,那里的地形是两山夹一沟,房子建在一侧的缓坡上,对面的山坡是出煤的地方。山上光秃秃的,除了石头间的点点杂草,不见任何绿植,那叫一个荒。奇怪的是,现在想起来,悲伤的记忆极少,愉快的片断却时常涌来:大雪纷飞,早上一拉门,雪把门都堵上了;望雪的世界,有点感觉,写一篇幼稚的作文,意外得到老师表扬;临近黄昏,看对面的山,“不知道山里面有没有住着神仙”,罗大佑算是给少年的心中播下了幻想的种子,再逐渐诱发对文学、历史和音乐的爱好;景观上,直到现在更喜欢那些空旷荒凉的地方,如果再加上像博格达峰那样的壮美就更好了。
环境对人的成长有绝大影响,它给人注入鲜明的特质,其内在变化是异常复杂的,比如荒凉的环境激发我的幻想,可以经常以诗意或超然的精神看待生活,而生活的大江大河边、满眼绿色的环境中又能激发何种特质呢?不管环境作用于人的结果如何,这种作用强大的而且是长久持续的,它是性格形成的重要变量。
当然,还有家庭。在中国“修齐治平”的文化中,家庭被拔到很高的位置,甚至与国家并列,家国情怀,是之谓也。“家”的概念对包括我在内的中国人如此重要,它在我们性格形成中的作用是绝不可低估的,结合新疆的家乡背景,这是下次要表达的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