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鲁木齐有条渠,叫和平渠,我对它既熟悉又陌生,熟悉是说我早年曾在渠边生活了近十年,陌生是说仅知道从铁路局到三宫这一小段,紧挨太原路,大约三公里,而网上说,该渠总长46公里。我那个时候,有时有水,有时没水,放水断水的时间记不情了,但夏天总会有水,且水流速度快,小朋友总想下水嬉戏,那是很危险的。当时不像现在,渠的两边没有加装护栏,在渠边玩耍如不小心会掉进水里,加之渠底和两侧长有不少青苔,湿滑,站不稳,在水中跌倒,顺水而下,小命就难保了。尽管家长千叮咛万嘱咐,淹死几个小孩儿这样的事总有听闻。年龄稍大点的孩子,一旦落水,如果能撑一会,飘到三宫一带的换水池,水速放慢,就可能活着上岸。对我来说,这渠也有它的好,这里是“毁灭证据”的好地方,比如我写了几天日记,感觉不太好,又不想被大人发现,就把笔记本里写日记的几页撕下来,傍晚时分来到渠边,把日记再撕几次扔到水里去。无聊的时候,在渠边听听哗啦哗啦的渠水声也觉得有意思;冬天渠里没有水,大雪将整个渠道盖住,穿上棉袄,戴上棉帽,脚蹬棉鞋,直接在渠底的积雪上走起来,咯吱咯吱的。四周夜色,路灯映衬,冷风阵阵,拍打脸颊,幸有繁星点点,月色罩影,诗意暖心。

乌鲁木齐有座桥,叫二道桥,位于天山区,桥早已被拆,那一带逐渐形成繁华的商贸区,特色之一是经销少数民族商品,国际大巴扎就位于这一区域。二道桥一带在我小的时候就很热闹,我们住在新市区,活动的范围大约南起红山,北到飞机场,二道桥那边并不是经常去的,一是没钱,二是路远,但是父母总有带我们去的时候。那里真“香”啊,羊肉香、孜然香、用于烤肉的烧碳“香”,真是“十三香”。 来到二道桥主要是吃烤羊肉串儿,即使单串儿价格不高,父母也不会多买,一次买五串,我和哥哥分着吃。我觉得孜然是烤羊肉串儿的灵魂,维吾尔小伙将几串儿并在一起,娴熟地在火上翻烤,等撒上孜然那一刻,入鼻的香味才算正宗和完整。上中学的时候,也和同学们一起去二道桥,买好肉串儿,就在路边吃起来,嘴边沾着油腥和孜然辣椒渣儿,却一点儿也不在意,还有说有笑的,青春年少,好不快活。

乌鲁木齐有座山,叫红山。山不在高,有塔则灵。红山不高,不到千米。山上有塔,有灵与否,不得而知,然眷恋故乡之情感则与之相系。那是春游的好去处,老师在课堂上一通知,兴奋和激动就灌满教室。出发前装点干粮,素衫素裤加小球鞋,那也要穿戴整齐,有几个同学还特意带上太阳镜。校车?专车?都没有,只有公交车。大家上车后就开始叽叽喳喳,到站后,老师大着嗓门儿喊我们下车,临了还特意再向车内扫几眼,看看有没有忘记下车的同学。这是位女老师,年纪并不大,和我们住在一个区,生活条件都差不多,但春游的路上她对我们照顾有加,生怕出点什么事情不好向我们的父母交待。红山山顶有些陡,经常到听到老师招呼同学们小心脚下,不要摔下去。天气很好,我们照了许多相片,这些相片到现在我还留着,偶尔看一下,开心。

乌鲁木齐有一群人,叫口里人,泛指从新疆以外其它省份迁入的居民,在我小时候居住的小煤矿上,就已经有不少口里人了,我家就是口里人,邻居是浙江人,父母的同事中还有河南、山东、四川、湖南、陕西、甘肃等省的口里人。早就听说美国有“大熔炉”(melting pot)之称,言其人口由多国多民族多语言等不同背景之移民构成,如此说来,新疆也算一个大熔炉的,他们来自祖国各地,讲着不同的方言,带着不同的饮食习惯,在生活观念上也存在明显的差异。小孩子生活在这样的人文环境里有好处,在日常相处中,相互观察和学习,引发好奇、思考和模仿,时间久了,好像身上自带一种兼容并包的气质。

我们都喜欢四川人。为啥?他们做得饭好吃啊!中午放学,回到家已是饥肠辘辘了,各家也开始做饭,最香的还是要从四川同学家里飘出来的;四川人乐观,什么难事苦事用识别度很高的四川话说出来,就天边飘来六个字,“那都不是事儿”了。上海同学精明又聪明,鬼点子多,我们这些北方孩子是“斗”不过的,穿着也洋气,很有海派的“腔调”,学习乐器也快,拿起吉它拨一曲,引发我们的羡慕。浙江人善于模仿且有生意头脑,比如西北常见的小吃凉皮儿,要好的浙江同学的妈妈先学会怎么做,然后拿出去卖。高中那会儿,我常去他家串门儿,一进屋就闻到浓重的面筋和各种调味料的味道,他的母亲忙得不可开交,他的父亲也经常在旁边帮忙。那时工资不高,但凡有点手艺可以卖钱,对于家庭来说是一笔不小的进项。

新疆食香馕,岭南嚼荔枝。相隔万余里,大雁寄乡思。飞机降落在乌鲁木齐地窝堡机场,再次回到故乡。听说有的退休大叔,为打发时间,手握免费公交卡,随意上得一辆公交车,坐到终点,再坐回来,看看人群,望望街景,大半天就这么过去了。我也这样来一回吧,机场上车,一直坐到三甬碑。迎宾路还是这么挤,北京路上的车更多了,小时候常见的老解放再也看不到了。这是八楼,当时是乌鲁木齐最高的楼,现在改叫昆仑宾馆了。二道桥站到了,除了普通话,还加上维吾尔语播报,新疆就是这个味儿。烤羊肉的香气钻进鼻孔,这味儿倒是没变,但和同学聚会时,发现烤的花样变多了,什么架子肉、馕坑肉、黄面烤肉、红柳烤肉,闻起来很香,但已经吃不动了,只能望肉兴叹。终点下车,打车回家,路过和平渠,渠里没水,护栏很长,车水马龙,我不好靠近,转身向家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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