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7: 以色列为什么赢?
今人之于历史的一大优势是预知结果,比如“六日战争”,以色列胜,埃及约旦叙利亚败,人尽皆知。历史学家可以根据结果,通过分析史料查找原因。对于历史事件的亲历者来说,他们的感受和历史学家的论断可能有所不同。笔者阅读一些“六日战争”亲历者回忆录的相关章节,包括以色列的达扬(Moshe Dayan,1915-1981)、拉宾(Yitzhak Rabin, 1922-1995)、埃班(Abba Eban, 1915-2002)、魏茨曼(Ezer Weizman, 1924-2005);埃及方面的战争部长福齐(Mohamed Fawzi , 1915–2000) 、约旦国王侯赛因(1935-1999, 他在战后接受采访,由两位记者分别整理、翻译为法文和英文,算做国王的回忆录),达扬的回忆录语言简洁、清晰、精确,他坚信一旦开战,以色列会赢,但附和他观点的仅有军情局长亚里夫(Aharon Yariv)和魏茨曼二人,前总理本·古里安(David Ben-Gurion ,1886-1973,以色列首任总理)认为没有美国支持,以色列会败;而内政部长沙皮拉(Haim Shapira, 1902-1970)反战甚坚,认为开战国必亡。在5月27日晚9点召开的内阁会议上,战与不战,发言表示赞成的有9人,不赞成也是9人!总长拉宾倾向打,但顾虑多,总理艾希科尔(Levi Eshkol, 1895-1969)认为美国态度不明,应慎重,对达扬等人的建议一直持压制态度。达扬于5月23-25号到南部防区视察,感到那里的士气不足,有些军官担心战争的不利后果。由此看来,从当事人的角度来说,除少数几个人之外,决策层对局势走向多有分歧和疑虑。
实际上,“六日战争”开始之前,已经形成了以列色在军事上可以战胜对手的历史条件。埃及在封锁蒂朗海峡后,约翰逊总统对以色列发出的警告表现冷淡,一个原因是美国情报部门基于分析认为如果埃及先动手,将会被以色列打败;侯赛因国王也对记者说,战前他就知道埃及这边打不赢,依据是以色列军队的组织、管理和训练质量占优;达扬本人在回忆录中详细叙述了自己对局势的判断和想法,战争的整体进程与他的设想基本一致。也有人持怀疑态度,总长拉宾虽同意先发制人的思路,但认为应先拿下加沙,以换取埃及开放海峡,达扬反对,因为加沙难民众多,不利于军事行动,即使得手,埃及未必愿意妥协。达扬也否决了向苏伊士运河方向攻击的想法,认为那样会引发多国的反对,还是应该先由空军行动,夺取制空权,再派面部队攻入西奈半岛,相机夺取沙姆沙伊赫,控制海峡。达扬有勇有谋有经验,他能否获取重要的指挥岗位就成为关键,而这一过程并不顺利。
达扬在5月20日通过总理助理里奥尔(Yisrael Lior)要求为军队效力,得到批准后即去南部防区视察,23日早上出发,半路上被艾希科尔叫去开会,艾希科尔告诉达扬,他想建立一个部长级国防委员会,除几位部长外,还包括达扬在内的反对党骨干成员,达扬当即反对,表示不愿只担任咨询的角色,如果有可能,他需要一个“战斗岗位(”a combat task”, Dayan, 页331)。5月25日,在和摩萨德负责人阿米特(Meir Amit,1921-2009)见面时,达扬当场写下字条,请阿米特转交艾希科尔,提出同样要求。当时,已有让达扬出任国防部长的呼声,而国防部长这一职位正由总理亲自兼任,可能出于党派原因(总理和达扬分属不同党派),也可能出于对稳健策略的维护,艾希科尔一直不松口,他属意的人选是劳工部长阿隆(Yigal Allon, 1918-1980)。5月30日,埃及和约旦签订军事合作协定,紧张气氛升级,下午4点,艾希科尔告诉达扬,想请他担任新设的副总理一职,仍被达扬拒绝,达扬希望指挥南部防区,艾希科尔又请总长拉宾来一起商量。达扬的态度引起拉宾的猜忌,他直接了当地问达扬是否想取代自己担任总长。在当天召开的内阁会议上,总理关于国防部长人选的意见占少数,6月1日下午4点,艾希科尔告诉达扬,已建议他任国防部长,晚上,正式电话通知了对达扬的任命。此时,艾希科尔仍不放心,交代前总长雅尔丁(Yigael Yaldin)在6月2日下午和达扬会谈,明确两点,一是未经总理许可,国防部长不得擅自行动,二是除非敌国先炮击以色列城市,国防部长不得下令向敌国开炮(Dayan, 页341)。
达扬出任防长过程曲折,但以色列如要取胜,达扬不在此位,后果实难预料,就在6月2日上午召开的防务会议上,曾为国防部长候选人的阿隆仍坚持以军进攻苏伊士运河和拿下加沙,关键时刻,总理最终还是同意了达扬的以西奈为主攻方向的计划。
美国的意见对以色列的行动有重大影响。以色列军方一些将领导急于行动,但受到美国的压力,内阁在5月23日同意在下一步行动前再等48小时,5月28日夜,内阁会议进行期间,埃班外长直接从机场赶来参会,转达约翰逊总统的意见,说美国仍需要2到3周的时间进行外交斡旋。而美国的真实意图表现在5月27日美国总统给以色列传递的信息之中,即:美国将通过外交手段促使埃及撤销对海峡的封锁;如果以色列自己行动,美国不会协助;如果埃及先动手,美国会介入。按照拉宾的说法,这实际上给以色列先发制人开了“黄灯”。
摩萨德在以军获胜中扮演的角色也不容小视。艾希科尔总理对摩萨德负责人阿米特甚至为倚重,为摸清美国方意图,除走正常的外交渠道外,艾希科尔还秘密派阿米特前往华府见美方要人,再对比外长和阿米特两人的汇报,以求获得真相;从达扬以书面形式请阿米特向总理汇报这件事上看,阿米特和总理的关系密切,他的的意见对总理有影响力,另外,摩萨德在埃及军方插入间谍,使得以色列在战前即掌握埃及于西奈的军事部署和动向,达扬的回忆录在这方面有多处记载。
摩萨德是由以色列建国前的民兵组织“哈加纳”下设的情报组演化而来,是以色列三大情报组织之一,于1949年12月成立,在第二任局长哈雷尔 ( Isser Harel,1912-2003)任职期间,摩萨德从规模、组织和专业化等方面有了显著提升。阿米特是摩萨德第三位负责人,他亲自决定录用埃利·科恩(Eli Cohen, 1924-1965)为间谍,设法打入叙利亚政府高层,向以色列提供了大量极具价值的情报,包括戈兰高地的军事部署;1966年8月,摩萨德策反了一名伊拉克飞行员,将一架苏制米格21战斗机开到以色列,使以色列可以研究该战机性能和应对方法。
战前,以色列在军事上有赢的把握,关键人物达扬出任防长,艾希科尔总理给予关键支持,美国默许和以色列情报系统提供有效支援,都是以色列获胜重要因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