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道咸同《筹办夷务始末》(以下简称《始末》)是谈论晚清外交的“门票”。清朝灭亡后,《始末》深藏宫中,1930年由北京故宫博物院影印出版,六十年代中华书局再版。《始末》编辑的惯例是后朝修前朝,所以道光《始末》咸丰修,咸丰《始末》同治修,光绪《始末》本应宣统修,但宣统仅持续三年,所以没有官修的光绪朝《始末》,曾在军机处担任章京的王彦威是个有心人,利用工作之余,将经手的奏折、谕旨、函电等重要文件尽量抄录副本,儿子王亮、孙子王敬立接力整理编辑,1932年印行,蒋中正、徐世昌、蔡元培、顾维钧、胡适之、蒋廷黻作序,可见该书的分量。

咸丰帝一死标志着晚清皇权开始衰落,看道咸《始末》,二帝有主见有决断,谕旨有自己的语言风格且常有大段朱批,皇帝与大臣之间互动充分;进入同治时期,慈禧太后为实际主政人,谕旨变得简单和“套路化”,对大臣的奏折的批示常以奏折中大臣自己的建议为决策依据;同治初年,李秀成所部攻占苏杭,淮军主剿,军中有英美法军官助阵,李鸿章多次为他们请功,求授总兵衔,次数之多,有滥求之嫌疑,可朝廷无有不准,说明地方官员之锋芒朝廷也要避让三分。朝廷协调地方纠纷的能力也有所下降,最突出的例子是田兴恕案。田是贵州提督,1862年贵州发生青岩教案,田命斩杀传教士,法国驻京公使抗议,朝廷的处理意见长期不得实施,最后将田发配新疆,左季高西征,从兰州上奏折,要求将田留在军中效力,后又请将其释放回籍,田兴怒1873年回到湖南凤凰,此时距青岩教案爆发已逾十年了。

自道光帝以来,外交事务多有败绩,但朝廷对涉事大臣的处罚多为撤职、发配、充军等项,很少加诸刑戮。道光帝较为厚道,林则徐、邓廷桢发配新疆后均获起用,琦善擅予香港于英人,即使查抄家产,锁拿到京,后来也获得重用;咸丰帝年轻,火气大,英法联军到津,谈判不顺,对耆英痛下杀手,开晚清因外交问题刑上重臣之先例。戊戌变法以后,保守派大受刺激,危机感增强,在慈禧太后的支持下,逐渐把持军机处,对洋人的态度由过去的廷争面折转变到你死我活的激烈对抗阶段,高级官员如何保住身家性命便成为一个现实的问题,从恽毓鼎《崇陵传信录》描述看,1900年御前会议上的那些御史言官是“高危群体”。第一次会议上大理寺少卿张亨嘉说“但诛数人大事即定”,张是福建人,“语多土音,(语)气急”;侍读学士朱祖谋干脆和太后“顶牛”,说太后你说能压住台,那要依靠谁呢?太后说靠董福祥,朱“率然对曰‘董福祥第一即不可恃’“,漫说太后,就是常人听闻此言也可能恼羞成怒,果然,”太后大怒,色变厉声曰......”。御前会议上头一个和太后争辩的太常寺卿袁昶在会后继续极谏,终于大祸临头,身首异处。

7月26日,袁昶提交一份措词激烈的奏折(《清季外交史料》卷一四二,页22-25),他首先述说1860年以后,由于列强入侵,国家所受之困,继而将责任都推到当朝保守大臣身上,且指名道姓地进行痛批:

山东巡抚毓贤:养痈于先;
直隶总督裕禄:迎礼于后;
董福祥:本系甘肃土匪...益恐狼子野心,或生他患;
大学士徐桐:素性糊涂,罔识利害;
军机大臣协办大学士刚毅:比奸阿匪,顽固性成;
军机大臣礼部尚书啓秀: 胶执己见,愚而自用;
军机大臣刑部尚书赵舒翘:居心狡狯 ,工于逢迎;

袁昶于1897年10月2日奉命入值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入职时浅,排名靠后,且该衙门权力远不及军机处,袁昶以较低的职位将他的上级和领导都“骂”了个遍,这在道光以来众多外交相关奏折中是绝无仅有的。甚者,袁昶在奏折的结尾要求严惩上述大臣,措词同样激烈,也是招祸的重要原因:“应请旨将徐桐刚毅啓秀赵舒翘裕禄毓贤董福祥先治以重典...然后再诛臣等以谢徐桐刚毅诸臣,臣等虽死当含笑入地,流涕具陈,不胜痛愤。”

笔者多年前即读过这份奏折,重要语句均有划线,还在结尾批注“袁公千古!”可见当时笔者也是赞赏袁的行为的,可物换星移,历事渐多,对此事多了一些思考。

慈禧太后、端王、刚毅等保守派的立场有深长的历史背景,到1900年,列强对清朝欺压已经过了一个甲子,朝廷的政治经济利益严重受损,教会又不断制造事端,激起贵族和高级官吏的无比愤恨,他们想借义和团的力量一雪前耻,其动机有其合理之处,然袁折并不述及于此,仅攻其协助之愚,显得有些片面。袁折措词也有不少可议之处。批评应有理有据,袁对刚、啓、裕的批评之前均列出具体依据,但批刚毅“顽固性成”,对其他大臣在缺少具体依据的基础上用“素性糊涂、胶执己见、居心狡狯”这样宽泛用语,并不能够增加言词的说服力;“本系甘肃土匪、狼子野心”“比奸阿匪”,称同朝官员为匪且有二心,上级与匪朋比,羞辱之意味很强。又主张对诸大臣用“重典”,就是要太后和皇帝杀了这些人,他们均为当朝重臣,太后亲信,袁昶要求太后将他们都杀掉,这要求是不是有些太过分了;再把自己杀掉,是不是有些过于义气用事了。

耆英不等咸丰帝谕旨擅自离津,他的死在于懦,袁昶理智有亏,激昂文字,他的死在于莽。危难之时,如遇无法扭转之时事,当优先保全自己,待危机解除,仍可以己之才效力于国家和社会,由此,似可更新对袁昶奏折的批注:袁公千古,不没丹青。图存于前,救亡于后,纯心报国,中华永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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