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禧在1900
1860年9月22日上午,为避英法联军兵锋,清咸丰帝从圆明园仓皇逃出,直奔承德,第二年的8月22日,在那里的避暑山庄病逝,殁年31岁;40年后的8月15日清晨,咸丰帝曾经的伴侣”懿贵妃”即慈禧太后带着光绪皇帝等人从紫禁城仓皇逃出,到西安落脚,1908年11月15日下午3点离世,享年73岁。慈禧虽没到当过皇帝,但以太后或太皇太后身份,实际统治中国长达48年,其权术表现远高于咸丰帝,而大清王朝的气数也随她的离去一同消亡了。
有关慈禧的争议很多,其中一个是在义和团运动期间,她为什么决定对列强宣战。在相关的史料中,翰林院侍读学士恽毓鼎的《崇陵传信录》(中国史学会:《义和团》第一册,页47-55)和怀来知县吴永的《庚子西狩丛谈》提供了有价值的线索。前者记录慈禧主持的五次御前会议情况,有助于了解决策过程,后者讲述吴永在怀来接待慈禧一行,慈禧多次与吴永长谈,吴永记录下来的谈话内容有助于了解慈禧的心思。
恽氏自言御前会议四次,读他的原文,实际上是五次,只是最后一次大臣们接到通知又不开了。
第一次:6月16日(午刻,11:00-13:00);
第二次:6月17日(未刻,13:00-15:00);
第三次:6月18日(申刻,15:00-17:00);
第四次:6月19日(未刻,13:00-15:00);
第五次:6月20日(辰刻,07:00-09:00);
第三次会议开得很短,“筹议和战,稍顷即退”,第四次会议上,“太后决定宣战”,值得分析的是第一次和第二次。
第一次会议中,太常卿袁昶“乃详言拳实为乱民,万不可恃“,太后诘之曰:“法术不足恃,岂人心亦不足恃乎?”第二次会议中,太后做了带有总结性质的发言且声音很大:“今日之事,诸大臣均闻之矣,我为江山社稷不得已而宣战,顾事未可知,有如战之后,江山社禝仍不保,诸公今日皆在此,当知我苦心,勿归咎予一人,谓皇太后送祖宗三百年天下。”恽毓鼎非常细心,他注意到慈禧讲话中,前面用了”诸大臣“,这是正常的上下尊卑的口气,后面又用了“诸公”称谓,将自己与众人放在了几乎平等的位置上,说明太后当时的底气和信心已不那么足了。
在做上述发言前,太后说,接到驻京外国公使团照会,内容有四:“一、指明一地,令中国皇帝居住;二、代收各省钱粮;三、代掌天下兵权。”她没有讲第四条,恽毓鼎猜测可能是要求太后归政于皇帝,她本人不好开口。关于这个照会,西文史料从未提及,且太后只撮其要点,具体内容也不细述,实在令人对其真实性产生怀疑,恽毓鼎推测,太后决定宣战与此照会关系密切。
甲午之后,列强压迫日深,戊戌变法,六君子赴死,英日庇护康梁,公使团对立大阿哥溥儁又反应冷淡,这些固然是太后仇外既而拟战之背景,可慈禧决定宣战的主要动机在于维护她自身的权力不受影响,以确保她在纷繁复杂的局势中总处于绝对控制的地位。当时保守派势大,已到了无法控制的地步,她不得不隐忍屈就,否则,以端王载漪和军机大臣刚毅为首的保守派可能对她进行逼宫,垂帘听政的事有可能不会再有了。
慈禧权术的主旨是平衡各派,自己居中。英法联军入京后,她看到洋人势大,便与恭亲王合作,支持他对外的温和政策,同时并不阻止保守派对恭亲王的指责,这种局面持续了二十四年,一直到1884年军机处大换血,恭亲王下,礼亲王世铎上。 其后十年间,军机处组成人员并非都是保守派,1894年,朝鲜事起,慈禧还重新起用恭亲王,同情变法的翁同龢亦在军机处辅助。戊戌变法后,情况大变,军机处派系失衡,成员主要由保守大臣把持,1898年,恭亲王死,翁同龢罢免,保守的王文韶和啓秀入值军机处,而翁的政敌保守派刚毅的排名一度上升到第二的位置。1900年春,军机处军机大臣八位,其中保守派五位:刚毅、王文韶、啓秀、赵舒翘和端郡王载漪,荣禄立场摇摆,礼亲王世铎不大管事,鹿传霖新入值,排名最后。所以,军机处话事权主要在载、刚、王、啓、赵五人。从1897年开始,山东闹教,大刀会日盛,势力逐渐渗入直隶,载漪和刚毅受山东巡抚李秉衡和毓贤的影响,延义和团入府入宫入京,膜拜操练,其势甚盛。
慈禧本人同样感受到压力,这在她与吴永的谈话中体现明显(中国史学会:“庚子西狩丛谈”,《义和团》第三册,页436)。辅国公载澜大闹,“有一次载澜居然同我抬杠,险些儿把御案都掀翻过来”;有王公贵胄要进宫搜入教教徒,“他们甚至说,宫里也有二毛子,须要查验...我想阻止他们又不对,万一阻止不了,那更不得下台。”更糟的是“满汉各军已与他们打通一气,因此不敢轻说剿办...这时,太监们连着护卫的兵士却真正同他们混在一起了。”由此看来,当时的情形对于慈禧来说已是“我一个人已作不得十分主意,所以闹到如此田地。” 所以只好“迁就他们,稳住了众心,一方又大段的制住他们,使他们对着我还有几分瞻顾。”
慈禧的“迁就”即是导扬保守大臣多年怨气,支持他们的主战政策,待八国联军进城,主战策略失效,事情到了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她再出来主持全局,其权力的成色损失无多,而战和两派大臣均罹受重创。前任在任军机大臣死难四人(裕禄、啓秀、赵舒翘和徐用仪),载勋、英年赐死,徐桐自缢,毓贤、徐承煜、袁昶、许景澄问斩,而这只是死者名单上的一小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