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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家重视家庭,所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礼记·大学》),君子成事,必先理家。《颜氏家训》《孔子家语》《朱子家训》,条条规规列明白;《曾国藩家书》《傅雷家书》《梁启超家书》,治家模范摆出来。但从历史学的角度,关于中国古代家庭内部实际生活情形的专著极少。广东人民出版社的《中国家庭史》(五册)做出有益尝试,但出书已是2007年了。有学者对中国古代家庭生活的要素展开专项研究,比如《中国古代婚姻史研究》(黄家遵,广东人民出版社,1995),《中国妇女生活史》(陈东原,商务印书馆,1928)。可即便是这样的专著也是不多见的,针对“原生家庭”这样的特殊现象进行研究就更少学术研究了。

“原生家庭”这个词汇流行起来不知起于何时。 情感博主接听粉丝连麦,常常听到该粉丝以“我来自原生家庭”开头。听到的样本不多,原生家庭似乎多指父母与子女之间的矛盾及其对子女成长的影响。
矛盾形成于子女青少年时期,表现形式不一,比如父母重男轻女,女孩子常常感到被遗弃;比如父母一方强势,子女长大后的性格或者懦弱或者叛逆;比如对子女的身体上的伤害,给子女的心理留下创伤。
原生家庭的内涵多为负面,但社会开始提及或讨论这一主题却是好事,因为它所涉及的家庭矛盾及其影响一直存在却又不提,不能让更多的人知道它的形成机制和危害,现在开始谈论,会让更多的人意识到这个问题,在此过程总会触及一些已为人父为人母的受众,引发他们的思考,引导他们逐渐改善,从而令他们的女子受益。

如果从强势父母对子女性格造成不利影响这个角度看,我也是来自原生家庭的一员。

上世纪六十代年,父亲退伍,成婚,再和其他战友一道,乘火车前往新疆”支边“,先做矿工再做建筑工,都是苦活儿,妈妈或者去副业队种菜,或者在家带孩子,吃穿住都不行,生活算是艰苦的。父亲强势,母亲弱势,这是相对于家庭关系而言;父亲坚强,母亲温和,这是相对于社会关系而言。父亲做矿工,又累又危险。矿井离家不远,有一次,妈妈做好面条装在小锅里,让我给送去。到了煤矿,正好碰上工人下工时间,矿工们坐着小翻斗车,沿着直通井下的滑轨缓缓驶上地面,他们穿着一致,矿工服,头带安全帽,帽子上还装有一个照明灯,我在矿工中穿梭找寻,忽然有一直手拍拍我的肩膀,我一转头,看到是爸爸,脸上黑黢黢的,一笑,露出白白牙齿,后面的事就想不起来了,但那笑容倒是现在还记得,有些甜;妈妈曾在副业队工作,很少看到她和别的大人吵架,搬过几次家,她和邻居的关系总是和睦的,很少闹别扭。

这是门外的情形。

可关起门来的记忆就有一些苦涩了。父亲很少喝酒,抽烟也不多,但脾气暴躁,情绪不太稳定,有点喜怒无常。心烦时遇到我们哥仨调皮就会动手,哥哥被打最多,我次之,到了老三,父亲也打不动了。如何避免挨打是我小时的“重大课题”,在这方面用脑很多,主要手段是嫁祸于兄和撒谎过关,成功的次数不少,但也有不灵的时候。有一次,他把半截抽剩的烟头儿放在收音机旁边,我手欠,趁他不在,拿过来掰开,把烟丝放在嘴里咀嚼,味道不错啊!父亲回来,不见烟头,顿时火冒三丈,问是不是我拿了,我当然不承认,说是哥哥干的,但父亲仍然认为是我做的,见我不说实话,拿来菜刀,用刀背放在我的耳垂后,大声说,再不说实话,小心你的耳朵,边说边在我的耳垂上划,我哪见过这阵势,立马投降,和盘托出,最终以领受一顿胖揍而结束。

还是妈妈好啊,当时我就这样想。有一个景象现在还记得,每次发工次,妈妈特别重视,先是关好门,再把窗帘拉上,防止外边的人看到(其实哪有人看呢)。然后把工资拿出来数,工资最高面额是十元,以五元为主,再搭上1元和毛票若干。她边数边轻声地说出来,一五、二五一十、三五一十五......这样的场合我总是她身边的,那时我已知道钱可以用来买糖了,所以趁她数钱的时候,常常小声请求:给我几块吧。还不错,妈妈数着数着,便扔给我五块“巨款”!

常见父亲和外面的人有说有笑,奇怪的是一回到家,表情如泥塑般严肃,也知道他在想什么,我们看到他心事重重的样子,便不敢靠近,要他陪伴是没有的,和他开玩笑更是不敢。我和哥哥学习不错,他也很少鼓励和表扬,但是学习不好或做错什么事,严厉指责甚至挨打倒是常有的事。妈妈温和但软弱,明知父亲说的不对,做的不妥,要么不制止,要么制止无效,听之任之。

现在想起来,物质匮乏,缺吃少穿在少年时期的负面记忆中并不占主要地位,主要的还是父亲在家的言行给自己造成一种认知:哦,原来这个世界充满危险,我要尽全力规避危险,“避免挨打”。有贵人相助,他不怀好意吧;有姑娘表露真情,她怎么可能喜欢我?有朋友热情相邀,啥意思?想占我便宜是吧?怀疑占据了大半个心房,倒是帮助自己渡过了许多危险,可也错过了多少友善、温情和机遇啊。

少年同学,家境类似的颇多。多年以后,一位同学回忆,他的爸妈连打带吵,妈妈抱着这位同学边哭边数落,爸爸急了,大声说:和平渠(乌鲁木齐一条渠)没有盖子,你咋不去死!其言何其毒也,但奇怪的是,我的这位同学的性格基本没有受到他的“原生家庭”的影响,同出一系,为人迥异;何以至此,苦思无解,但总是要为同学庆幸。

再往远的说,身在北京的马未都王朔同出军人之家,有大院子弟之称谓,马在电视节目上说大院里打骂子女的情况也是常有的事,还绘声绘色地讲述细节,马是否受影响不晓,但王与母亲不睦倒是广为人知,早年,二人为此同上央视对谈即为力证之一。特定的年代和家庭,父母与子女之间的特定矛盾似乎是跨地域跨阶层的。这样看来,我并不孤单。

主席有诗:军阀重开战,撒向人间都是怨。父亲不是军阀,也没有能力“撒向人间”,但给我留下些“怨”和恨倒是实情,多年以后,见到当年长辈,说你别再怨你爸了,他也不容易,当年啊......从理智上说,长辈说得确实在理,可从情感上又难以过得去。年久日深,“基本”释怀的一刻终于到来,可老人家已长眠于博格达峰之下了。
抚今追昔,诸多负面情绪中,怨恨是特别不好的一种,本来过得好好,恨意常涌起,怨情止不息,二者交织,打断正常思绪,阻碍与外界的交往,无暇顾及那些对于学习家庭和事业更为重要事情,珍贵的机遇一次次地溜走了,长此以往,对个人的健康也是不利。电影《基督山伯爵》(1958年版,上译)对我的影响大,虽然把原著改得稀里哗啦,但剧情仍然是跌宕起伏,引人入胜,台词时时透着人生的智慧,对孙道临的配音也很熟悉,甚至可以大段背诵和演绎 。埃得蒙历尽艰辛,打掉所有那些陷自己于囹圄的仇人,面对当年恋人的苦苦哀求,仍然挂帆远行。仇人都死了,可他心中的恨真的也消失了吗?他的怨也无影无踪了吗?他真的就快乐了吗?根据笔者自己的体会,来自家庭的怨恨像种子,一旦种入心田,便很难消失,可以控制它的生长速度,可以假装没有看见它,甚至可以试着铲除它,可它总在那里,所以我在上面的释怀前加了基本二字,还打上了引号,言释怀程度之不确定。我能做的只是转变一下思路,变换一个角度,把怨恨变淡变小罢了,也许在这人世间,真有那大度之人,有源自家庭的怨恨,一旦成人,离家,工作,进入社会,便把它们忘得干干净,对自己的人生一点也没有影响,对这样的人,我表示深深的敬意。

行文至此,刚过正午,当然要放下怨恨,追思逝去的双亲,怀想他们的恩惠,默祝他们在天堂永生。

某年得闲,携子远游,一路北上,先入三湘。

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青少年时期少不了阅读领袖伟业和先烈壮行的,而英雄之气,湖南尤盛。上得井岗,过茅坪茨坪八角楼,又专程到黄竹岭探访贺子珍故居。山路崎岖,贺宅还在山路之下的山坳里,交通极不方便,可见其少年时期生活环境之闭塞;下得井岗,又到宁乡少奇同志故居、乌石镇彭总墓,体会主席诗句“遍地英雄下夕烟”的份量。

后又得闲,与妻远游。一路北上,转去江西。到赣州、瑞金、兴国等地参观,在瑞金主席的故居小坐,看着窗外,遥想主席当年;又专程去高兴圩看了邱会作墓,子女孝顺,墓地上搭盖玻璃顶棚。

也多次阅读《徐向前元帅回忆录》,有感于其经历之悲壮,有空也尝试到访他生活和战斗的地方,西路军流血的河西走廊,大学时乘火车多次经过;两次入晋,饮汾河的水,观五台的山,只有万源和漫川关战场尚未到达,只能看以后的机缘了。

中国工农红军的兴起源来有自,它是中国人民反抗帝国主义压迫的继续,是对清政府和北洋军阀劣政斗争的延续,摈弃改良,采取激进的武装斗争的形式,中国人民为此付出重大代价。从社会变革意义上讲,它的源头可以上溯到1895年的公车上书和1898年的戊戌变法,清政府强力镇压,但也加速了自身的灭亡;辛亥革命意外成功,孙中山南京就职,因过于退让,果子由袁氏摘得,如袁不速死,以北洋军之实力及欧美力助,继续革命成功与否实难预料。袁死悍将立,英杰如蒋中正亦不能尽服之,只有主席出山,剪除枭雄,大政归一,才了国家百年之困局。

纵观史绩,社会上若发生一种变革,总是先由数人发起,奔走呼号,扩大影响,引发更多的关注和响应,再配以特别的形势而曲折发展,或成或败,多赖天地人三者之间复杂之因果互动。当初发起的关键人物的背景、行状、思想和与社会之间的关系,均应纳入史家严肃之考察范围,康梁是维新运动的要角,当然是此类研究的核心。康氏长于经,梁氏精于史。笔者无才论经,有力论史,又颇留意与任公相关论述,于是本篇舍康言梁,算是对往年的相关阅读做一小结。

笔者搜集了梁任公相关传记数种如下:

陈其泰:《梁启超评传》,华夏出版社,2018。
沈大德、吴廷嘉:《梁启超评传》,百花洲文艺出版社,2015。
齐全:《梁启超著述及学术活动系年纲目》,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11。
解玺璋:《梁启超传》(上、下),上海文化出版社,2012。
李平:杨柏岭:《梁启超传》,安徽人民出版社,1997。
李喜所、元青:《梁启超传》,人民出版社,1995。
李国俊:《梁启超著述系年》,李国俊,复旦大学出版社,1986。
吴其昌:《梁启超传》,花山文艺出版社,2020。
丁文江、赵丰田:《梁启超年谱长编》,上海人民出版社,1983年。

著述辛苦,又获出版,实属不易。但各传记存在几个共同的问题(解著除外)。从总体结构上,均以编年为体,以梁的生活阅历为主线,夹叙夹议。梁的思想和阅历极其复杂,将二者同述,将对作者之能力构成大考验。从便利性上讲,似应将他的言和他的行分述之,可令读者得传主更为真切的印象;又,各传行文间,要么是引文过多,要么是长篇演绎,阅读起来相当累人,却久久不得作者所言主旨;书后又大都不列书目索引,不知作者所论之源泉,有亏于著作的学术权威性。

1929年1月19日,梁任公在北京逝世,终年五十六岁。他生前洋洋洒洒,行文千万言,其好友林治钧(前北大教授林庚之父)将其文字编排成集,由中华书局于1936年出版,凡40册,149卷,1400万字,1941年重印一次。1989年3月,中华书局重新整理后出版新版《饮冰室合集》,体量缩为12册,直到2011年,已重印6次,可见市场之持续需求,笔者所购即2011年版。汤志钧父子接力三十多年,致力于编辑《梁启超全集》,终于在2018年3月,由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出版。 《全集》二十巨册,增加不少新发现的资料,书后有索引,便于翻检,还对旧版《合集》勘误,质量已超《合集》了。汤先生于2023年12月23以百岁高龄离世,《新京报书评周刊》发有悼念文章, 从中可见《全集》成书的曲折历程。

梁任公文笔优美,笔者爱之。笔者受白话文教育,对文言文曾畏之如虎。《古文观止》早已买得,但读起放下,读了再忘,常常是意兴阑珊。但读过《变法通议》后,引发了读文言文的兴趣。《变法通议》作于变法前后,是梁的成名作,文妙之处在于将严肃的论点与文言文韵律相结合,读之,享受文字之美,又在不知不觉中接受其论证,读后意犹未尽,再读之,再体会,如此反复,作者之才华和观点即常驻于心。

梁任公写史宏阔精深,笔者慕之。历史学是梁学术的根基,他在中国古代历史方面的阅读极其广泛和深厚,可贵的是他的眼光独到,常常能从史籍中发前人未覆。于笔者大有启发之部分内容包括:金石史料之运用、以佛经文体辨别伪书、玄奘出发时间(考证方法)、历代民德升降、 淝水之战图说、汉击匈奴引发欧洲民族大迁徙、《袁崇焕传》、《李鸿章传》(又名“中国四十年来之大事记”)、关于先秦诸子之论述、《评胡适之中国哲学史大纲》、《为学与做人》(1922年在苏州的讲演)、《治国学的两条大路》、《国学入门书要目及其读法》、《要籍解题及其读法》。 笔者特别看重他的《古书真伪及其年代》,这是他在上世纪二十年代于清华国学院任导师时的讲演,同周传儒、姚名达和吴其昌记录。中国史籍浩繁,作伪历史也长,贻害后学匪浅,清代一些学者如崔述、姚际恒等着力专门的研究,梁结合自己的理解加以发挥,读之相当有趣,也帮助笔者建立谨慎阅史之习惯。

变法失败,梁氏东渡,奔波域外凡十四年,为传播主张,更为谋生计,忙于办报笔战,少有时间专注于学术本身,1919年自巴黎回国后直到去世这十年间,才稍稍固定心思于专门之著述,其学术之力作多成于这个时期,他在南开和清华的讲义被整理成《中国历史研究法》和《中国历史研究法补编》二种,优缺点都很明显,优于系统性阐述历史科学,这是过去传统史学中少有的;缺点上,因根据口语成书,不像正式写作那样严谨,杂乱跳跃的行文仍有碍于对主旨的理解;《清代学术概论》是为蒋方震(即蒋百里,蒋英之父、钱学森岳父)《欧洲文艺复兴时代》所做的序言,属学术史范畴,最见梁氏读书功力。如黄梨洲之《明儒学案》、江子屏之《国朝汉学师承记》,凡注学术史,必具读书多、见识著、擅总结之三项本领,笔者于清代学术本不甚至了了,看到考据著作总是昏昏欲睡,但读完梁著,竟对此生出些许兴趣,至少可以告别过去之观点,不敢妄以乾嘉诸儒为愚了。

梁任公履历极其复杂,且与中国近代历史关系密切,这方面的研究份量不应低于对其学术思想的研究。梁的重要经历大体可分为变法、在日和倒袁三项。变法和倒袁国内著述不少,但关于倒袁,侧重蔡锷(松坡)之贡献,于梁着墨稍弱。须知蔡本人之思想实受梁任公之影响,1897年,梁任长沙时务学堂中文总教习,第一期学员招收40人,其中就有浏阳唐才常和邵阳蔡锷。唐才常自立军于1900年夏起事失败被杀,蔡松坡在变法失败后辗转前往日本与老师重聚,又回国参加自立军起事幸免于难,遂转回日本,入成城和士官学校,学成回国,入军界,逐渐升迁,官至云南军都督。

袁氏称帝前夕,梁氏发表《异哉所谓国体问题者》表示反对,蔡在离京南下之前到天津与梁商议细节(谢本书:《蔡锷大传》,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3,页180。)。袁称帝后,梁任公亲自南下两广,与李根源等人筹划反袁;1915年12月25日,蔡松坡起兵讨袁,1916年6月6日,袁世凯死,梦断帝制。梁蔡重度参与的反袁斗争对我国有绝大历史意义,败,中国将重回万古长夜,成,中国还有革新富强之希望。值得一提的是,中国人民解放军十大元帅中有两位曾直接参与护国战争,为保卫共和做出贡献。朱德当时是滇军补充队第四队队长(《中共中央文献研究室:《朱德年谱》上,人民出版社,2006,页28),刘伯承属四川熊克武部,丰都之战,身负重伤,右眼失明(《刘伯承传》,当代中国出版出社,2015,第二章第三-五节)。

梁氏在日生活多年,这也是清亡前的关键时期,梁以办报写文章为主业,又与在日的各路势力特别是孙中山等有频繁的交往。只是手头各传记在写到这一部分时,多侧重于他与各方的论战,其实可以独辟蹊径,专章讲述他在论战之外与各方交往之实况,揭示历史细节,更有助于了解论战本身。

梁任公的影响还可以从其家传、学生和师友三个层面来考察。家传者,言其对家人的正面影响,梁本人的学养,其子女家人受惠最深:梁思顺、梁思成、梁思永、梁思庄等均在各自领域做出了突出的成就;梁任公桃李满天下,除蔡松坡外,还有蒋百里(军事理论家)、范源濂(教育家)、杨树达(时务学堂学员,语言文字学家)、周传儒(历史学家)、谢国桢(梁氏任教于清华国学院时学生,历史学家,尤精于晚明史)等。

师者,最著名当属康有为,二人在万木草堂相识(原址位于广州市越秀区中山四路长兴里3号),二人亦师亦友,相得益彰,又因政见不同而分道扬镳,康晚景凄凉,梁出面相助,“南海先生·忽然在青岛死去,前日我们在京为位而哭,,好生伤感......他身后萧条得万分可怜,我得着电报,赶紧电汇几百块钱去,才能草草成殓哩。”(丁文江、赵丰田:《梁启超年谱长编》,上海人民出版社,1983, 页1124)。

梁氏好友中,有林长民(1876-1925)者,福建闽县人,黄花岗七十二烈士之一林觉民之堂兄,梁思成夫人林徽因(原名徽音)之父,民国初期政治家,与梁启超过从甚密,1925年,张作霖部下郭松龄倒张,邀林去东北协助,林不听梁之劝阻,不告而行,12月24日在辽宁新民为流弹击中身亡,当时梁思成和林徽因尚在美国宾大求学,梁启超给梁思成修书一封,“今天报纸上传出可怕的消息,我不忍告诉你,又不能不告诉你,你要十二分镇定着,看这封信和报纸......林叔叔这一年来的行动,实亦有些反常,向来很信我的话,不知何故,一年来我屡次忠告,他都不采纳......徽音遭此惨痛,唯一的伴侣,唯一的安慰,就只靠你。你要自己镇静着,才能安慰他(她)......但你可以传我的话告诉他(她):我和林叔叔的关系,他(她)是知道的,林叔的女儿,就是我的女儿,何况更加以你们两个的关系......他(她)要鼓起勇气,发挥他(她)的天才,完成他(她)的学问,将来和你共同努力,替中国艺术界有点贡献,才不愧为林叔叔的好孩子......”(同上,页1068。)

戊戌变法,康梁一体。二人在广东均有故居,康的故居在广东省佛山市丹灶镇苏村,笔者到访,满眼萧条;梁的故居在江门市新会区会城街道茶坑村,笔者亦驱车前往,发现故居距南宋崖山海战遗址不远,史载:陆秀夫“乃先驱其妻子入海,谓帝曰:国事到此,陛下当为国死。德祐皇帝辱已甚,陛下不可再辱。即负帝同溺,后宫诸臣从死者甚众......”(《宋史纪事本末》卷一0八)。王朝虽有覆亡,而后起者总有之,士君子救亡之传统亦如是。鸦片战争,白门之约,国势日下,文士计穷。梁任公以一介书生,奋起呼号,绝望中求出路,运妙笔引同道,终是为国家的未来开辟了新的思路。久立于故居门外,思至于此,百感交集,又无人对言,唯以鲜花一束置于门外石桌之上,略表追思先贤之意了。

学而时习之;巧言令色;三十而立四十不惑;温故知新;既往不咎;文质彬彬;三人行必有我师;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后生可畏;克己复礼;(君子)成人之美;(不)怨天,(不)尤人;(有)杀身(以)成仁;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小不忍则乱大谋;有教无类;道不同,不相为谋;当仁,不让(于师);道听(而)途说;色厉(而)内荏;学而优则仕......

早年读《论语》,摘出36个在中国广为人知的语句,当年的笔记早已不存,查对原文,随看随摘,录得常用语句24个,一本小册子,历时2000多年,部分语句代代相传,至今不息,实属罕见的。

《论语》归于四书,《春秋》位列五经,前者是夫子言论集,后者为夫子所编,不管四书还是五经,总有孔子的位置,可见他老人家的影响之深。但五经地位实高于四书,四书乃朱熹专利,南宋以前之读书人只知五经不知四书。五经者,诗书礼易春秋是也,文学政论伦理哲学历史,门类分明,内容宏博;四书者,大学中庸论语孟子是也。大学中庸取自五经中礼记,孟子仅先秦诸子之一说,加上《论语》,均归于伦理之一途,气量已在五经之下了。西汉又设五经博士,此殊荣《论语》未曾与焉。

《论语》是孔子的言论集,由于年代久远,语义嬗变,非注解不可读。东汉郑玄曾注《论语》,但注文已佚,据《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唐代韩愈宋代苏辙也曾注《论语》,影响较大的还是曹魏时期的何晏之《论语集解》,朱熹注《论语》即大量参考何书。清朝嘉道间有刘宝楠者,著《论语正义》,征引丰富,算是一部总结前人《论语》注解合集了。

《论语》的文字并不古奥难懂,行文是简洁的,对应的外语译文也应该是简洁的。理雅各和卫礼贤在这方向做得较好。理雅各(James Legg, 1815-1897),伦敦宣道会传教士,汉学家,1843年来华,曾翻译四书、《诗》《书》和《春秋》等中国经典,在华凡三十年。翻译态度严谨,1893年在英国出版的《中国古典》(Chinese Classics)中,将《论语》刻本原文置于上半页,下半页是译文,以便于读者查核。晚清思想家王韬和洪秀全族弟洪仁玕均曾协助过他的翻译工作,英文译文即使在今天读来也不难懂,与《论语》文风对应。

德国大儒卫礼贤(Richard Wilhelm,1873—1930),1899年来华,对中国的道教有深入的研究。他翻译的《论语》于1921年在德国耶拿出版,封面三联,右书“青岛尉礼贤译解”,中为篆书论语,左为“德国德得利咸版”(出版社德文名:Eugen Dietrichs Verlag), 顶书“癸丑再版”,版式颇有中华古风。每页正文一分为二,左侧为译文,右侧是作者自己的解释,页底还有脚注,像是西人在模仿中国古人为《论语》作注,可见作者立意之高远。

《论语》的一大问题是概念不清,何为仁,何为义?读过注解亦不甚了了。而这是韦利(Arthur Waley, 1889-1966)译本的长处。韦利是英国东方学家,熟悉中国和日本的古典文化,中文方面,曾翻译《西游记》、《道德经》、《诗经》和《九歌》,日文方面,曾翻译《源氏物语》(The Tale of Genji)。在翻译《论语》正文之前,作者先将孔子思想中的一些关键概念加以解释和说明,其中包括道、德、士、君子、孝、文、天、信、思等,以便读者更好理解原文。

具体原文的翻译,各外文译本颇有出入,有的与笔者理解的不同,但更多的是忠实原文的佳译。除上述的理、卫、韦三人外,笔者再加入晚清名儒辜鸿铭、前香港中文大学刘殿爵教授、法籍华裔程艾兰教授(Anne Cheng)、前澳洲国立大学教授李克曼(Pierre Ryckmans,1935年-2014年)译本,就几处原文翻译稍加对比如下:

三人行,必有我师。
理:When I walk along with two others, they may serve as my teachers. (三人中也包括孔子吗?存疑)

辜:When three men walk together, one of them can always learn something from other two. (泛指三人而行,似为原文之意)

程:Quand on se proméne ne serait-ce qu’à trois, chacun est certain de trouver en l’autre un maître. (意思和辜译近,似比理译更确)

李:Prenez trois hommes au hasard des rues, ils auront nécessairement quelque chose à m’enseigner. (三人行于道,他们身上肯定有什么东西可以教到我的。)

辜鸿铭和李克曼的译文可能要好一些吧。

学而时习之
程:Étudier une règle de vie pour l’appliquer au bon moment. (学习一条人生规则,在适当的时候运用它。-原文非常含糊,而译文过于具体?)

卫:Lernen und fortwährend üben. (几乎逐字对译)卫译为佳?

有教无类
理: In teaching there should be no distinction of classes.

卫:Beim Lehren gibt es keine Standenuntersheide. (教育不该考虑阶级差异。)

程:Mon enseignement est destiné à tous; sans distinctions. (我的教育面向所有人,没有区分。)

刘: In instruction there is no separation into categories.
理、卫、程译都不错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理:What you do not want done to yourself do not do to others.

卫:Was du selbst nicht wüschest, tu nicht an andern. (卫译中的“你”特意用了德文第二人称口语形式,而《论语》的文体以口语为主,中德对照,算是文体相当,卫公有心)

辜: What you do not wish others to do upon you, do not upon them.

刘: Do not impose on others what you yourself do not desire.
都不错,但刘译结构紧凑用词精准不生僻,似为最佳?

古典翻译是难事。与五经相比,《论语》算是相对容易翻译的,即便如此,个别语汇和句子不仅需要反复推敲,还要查对注文,明确原文实在意思才能下笔,而不少语汇在外文当中根本没有对应的翻译,只能意译。除刘、辜、和程以外,西人译者不辞辛劳,通过翻译介绍中国的传统文化,他们的工作有价值,有意义,值得肯定,不能冒以孰强孰弱而简论之。

作为一个国家,荷兰被称为荷兰王国(Kingdom of the Netherlands),由欧洲本土的荷兰和保留的海外殖民地组成,它有时也被称为Holland, 指荷兰西部的地区(分南北Holland),还有一个词汇Dutch,可以指荷兰人荷兰语,作形容词也行,该词与德语中Deutsch(德意志)同源,说明在历史上,荷德同属日耳曼族且关系密切。

经过所谓“八十年战争”(1568-1648),荷兰脱离西班牙,成为独立的民族国家,1581年(明万历九年),荷兰西部地区宣布不再效忠西班牙的腓力二世,这是是荷兰开始独立的起点,荷兰人也开始出海探险,收获颇丰。先是在南美洲的圭亚那建立贸易栈点, 1596年,荷兰商船到达盛产香料的马鲁古群岛,1598年7月, 奥利维尔·范·诺特( Olivier van Noort )带船四艘从阿姆斯特丹出发,沿着大致同麦哲伦同样的路线去寻找中国和印度,历时三年,于1601年8月回到荷兰,完成荷兰人的首次环球航行。
荷兰人先于英国人登陆北美,纽约的哈德逊河虽以英国探险家亨利·哈德逊命名,但他当时受雇于荷兰的东印度公司做此探险,而纽约的前身是荷兰人的殖民点“新阿姆斯特丹”(New Amsterdam)。
荷兰人其它的航海发现还包括1606年威廉·扬茨(Willem Janszoon)首次登陆澳大利亚,1642年阿贝尔·塔斯曼(Abel Tasman)发现今属澳大利亚的塔斯马尼亚岛(该岛即来自他的姓), 新西兰、汤加和斐济也是由他首次发现。

北极地区还有一个巴伦支海,是以荷兰航海家威廉·巴伦支(Willem Barentsz)命名,为探索从欧洲到亚洲的东北航线,他的舰队于1594年夏首次到达那一片海域。
大体上,荷兰与英国一道,从明朝万历年开始向海外探索和扩张,挑战西班牙和葡萄牙分别在美洲和亚洲的贸易霸主地位。1600年12月31日和1602年3月20日,英国东印度公司和荷兰东印度公司分别成立,注入许多创新内容:过去的航海主要由皇室资助,而且是临时性的,收获大则继续资助,收获小或没有收获,则资助小或不资助,相比之下,二公司实行股份制,从社会上融资,股东和公司之间共同承担风险和分享收益;同时,政府颁发的特许状赋予二公司诸多特权,包括垄断贸易、宣战媾和、构筑要塞和建立殖民点等。
英荷几乎同时起步,但在亚洲方向,荷兰明显走在前面。

葡萄牙在亚洲主要有三大据点:印度果阿(Goa)、马六甲(Malacca)和澳门,1510年12月10日,占果阿,1511年8月占马六甲,1557年,以租借的形式开始在澳门设立居住点。三地之中,于贸易而言,马六甲最为重要,控制马六甲,就可以垄断东(南)亚和欧洲之间的香料贸易。在攻占马六甲之前,荷兰人先是在西爪哇的万丹建立据点(1603),控制雅加达并将其定为远东殖民事业的总部(1619年),1641年1月,经过数月激烈战斗,荷兰人与当地人联合,驱逐葡萄牙人,占领马六甲,标志着荷兰开始垄断香料贸易。
此前,荷兰东印度公司已在印度的南部的东西两侧沿海地区建立商馆,1658年,又占领锡兰(今斯里兰卡),赶走葡萄牙人,1652年,在非洲最南端建立开普敦(Cape Town),扣住非亚海路关键节点,稳固贸易垄断地位。

荷兰人还把触角伸向中国和日本,1624年,荷兰人到台湾,经营近四十年,被郑成功击退而败走;1655年(顺治十二年),荷兰东印度公司派出的使团到达北京,受到顺治帝接见,使团成员向皇帝行三跪九叩之礼仪,仅获得“八年一贡”的待遇;荷兰人在日本的运气不错,当时正值德川幕府(1603-1868)统治初期,得到允许,荷兰人先是在长崎附近的平户岛建立商馆,可后来幕府仇教,先后逼走葡萄牙人和英国人,仅允许荷兰人留下,于是对日贸易由荷兰人垄断,持续200多年。

从16世纪末荷兰人到爪哇,一直到1949年印尼独立,荷兰人在印尼经营长达300多年,1902版《大英百科全书》的荷属东印度(Dutch East Indes) 地图显示其所辖包括苏门答腊群岛、爪哇岛及附属岛屿、苏拉威西群岛、马鲁古群岛、新几内亚岛的西半部、加里曼丹岛(北婆罗洲除外),与今天的印度尼西亚领土相当。法国大革命期间,法军攻占荷兰(1795),建立巴达维亚共和国,作为荷兰殖民地的荷属东印度也转入法国手中,但时间不长,拿破仑失败后,英国将荷属东印度交还给荷兰;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日军占领印尼三年,1945年8月17日,印尼宣布独立,荷兰反对。经过四年的武装斗争,荷兰于1949年12月27日最终承认印尼独立,彻底结束了在当地的殖民统治。

1405年(明朝永乐三年),郑和首次下西洋
1430年(宣德五年)第七次下西洋
1433年(宣德八年)船队回国
1419年,葡萄牙人开始探索非洲西海岸。

如此看来,郑和远航早于欧洲,且远到阿拉伯半岛和东非沿岸,实在是世界航海史上一件大事。

《明史》卷三0四有郑和传,记载他到过的国名有37个:

中南半岛(3个):
1占城、2真腊(柬埔寨)、3暹罗(泰国)

马来半岛(3个):
4满剌加(马六甲)、5彭亨(槟城)、6急兰丹

加里曼丹岛(1个):
7渤泥

爪哇岛(1个):
8爪哇

苏门答腊岛(7个):
9南巫里、10旧港(巨港)、11苏门答腊、12阿鲁、13喃渤利、14黎伐、15那孤儿、

印度半岛、印度洋(12个):
16榜葛剌(孟加拉)、17古里(卡里库特,1498年5月20日,达·伽马到达)、18柯枝(柯钦)、19西洋琐里、20大葛兰、21小葛兰、22琐里、23溜山(马尔代夫)、24加异勒、25阿拔把丹、26甘巴里、27锡兰山(斯里兰卡)

阿拉伯半岛、东非(10个):
28沙里湾泥、29比剌、30剌撒、31祖法尔、32忽鲁谟斯(霍尔木兹)、33天方(麦加)、34孙剌
35木骨都束(摩加迪沙)、36麻林、37竹步

郑和下西洋,随行的有三人留下记载:绍兴人马欢《瀛涯胜览》、昆山人费信《星槎胜览》和南京人巩珍的《西洋番国志》,马欢记20国,费信记22国,巩珍记20国。

据冯承钧先生《瀛涯胜览考证》所言,《明史》所记37国中,南巫里和喃渤利、大小葛兰、西洋琐里和琐里均属同一国,这样,37国应为34国,但阿丹(亚丁)一国,马欢巩珍记之,《明史》漏记; 费信记有卜拉哇(索马里马拉韦港)《明史》也漏记,这样总数又到36。

冯先生认为这36国中又有几个国家郑和可能未至,所以他的结论是“郑和等所历之国有迹可寻者仅二十余国”,即便如此,丝毫无损郑和远航的宝贵价值。

马欢所著价值甚高,仅举二例:
·数字精确到个位,在传统史书中少见:
第四次出海,用船63艘,27670人,主要是军人,26802人;随行的还有医生、阴阳先生、翻译等。

·对伊斯兰教的扩张有直接观察:

 爪哇国:“国有三等人,一等回回人......一等唐人......多有皈从回回教门受戒持斋者”;
 满剌加(马六甲):“国王、国人皆依回回教门”
 印度卡里库特:国王虽信佛教,但“王有大头目俱是回回人。国人皆奉回回教门,礼拜寺有二、三十处”。

关于郑和下西洋的动机,《明史》言之有二:
·寻找建文帝(成祖疑惠帝亡海外,欲蹤跡之)
·展示国威(且欲耀兵異域,示中國富強)

郑和下西洋每次用时2到3年,加上间隔,前后持续约28年,建文帝始终没有找到,但这么多人多次远航,至少说明当时中国在造船技术、航海知识、船队管理等多个方面表现优异;远航加深了中国对外部世界的了解,而为此必备的勇敢、恒心,毅力等诸多美德,自是此项伟业的题中应有之义。

综上,郑和以及他的全体船员们值得我们长久纪念。